第二十六章 叩门 (第1/2页)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
云层厚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所有星光都扣在里面。后山水潭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那间小屋的窗口透出一线昏黄的灯火,像一粒被风吹不灭的豆子。沈清辞蹲在水潭边,把灯放在脚边,火苗在灯罩里缩成很小一团,照着她半张脸,另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云衍蹲在她对面,左臂伸出来,袖子卷到肩膀,那条黑线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他能感觉到它。蛊盘在肩髃穴那道铁门槛前面,比以前安静得多,像一条吃饱了正在消化的蛇。
“你准备好了吗?”沈清辞问。
云衍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用意念去追那条线。追到肩髃那道坝前面。蛊在那里,盘着,不动。他能感觉到它心跳似的搏动——很慢,很稳,一息一次,像远处传来的鼓声。他把意念集中在那道坝上,像一个人站在一堵墙前面,伸出手,按在墙上。
然后他把他全部的精神,像扔石头一样砸了过去。
蛊动了。不是慢慢蠕动,是猛地一挣,像一条被惊醒的蛇猛地弹起来。那一下挣得云衍整条左臂从指尖到肩膀都麻了,疼得他眼前一黑。他咬着牙,用意念锁住那道坝——你啃,你使劲啃,你把这些年的淤血都啃干净。蛊在那个瞬间像听懂了一样,猛地往那道坝上撞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撞在石坑边缘,疼得他吸了一口气。但他没有收手。他继续用意念推那条蛊,推它往坝上撞。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有人在拿锤子砸他的肩膀。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
然后他听到了裂开的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从骨头缝里传来的。像冰面被砸开一道口子,咔嚓一声,极细极脆,在水面下蔓延。那道铁门槛,裂了一道缝。蛊顺着那道缝钻了进去。
那瞬间,整条左臂像被人拆下来扔进了冰水里。从指尖到肩膀,所有的感觉都被抽走了。不疼,不麻,不痒。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灰白色的皮肤底下,那条黑线在灯光下像活了一样,从腕骨往肩膀快速爬行,像一条蛇在找洞钻。它爬过肘弯,爬过上臂,爬到肩膀,然后消失了。
消失了。整条左臂空了。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只剩下四面墙。然后那空屋里开始有东西在动。不是蛊,是别的东西。很轻,很细,像春天解冻的河水,从石头缝里往外渗。是气血。那些堵了十六年的淤血被蛊啃开了一道口子,气血从那条口子里渗进来了。一滴,两滴,三滴。像冰面下初融的春水,越渗越多。从肩膀渗到上臂,从上臂渗到肘弯,从肘弯渗到指尖。整条左臂都在发热,不是烫,是温,像被人揣在怀里捂了很久终于捂热了。
云衍睁开眼。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握了握拳。能握紧。比以前握得更紧。他松开拳,又握紧。那条黑线已经不见了,彻底消失在肩髃穴的位置,像一条钻进了地洞的蛇。但他知道它还在。它钻进那道裂缝里去了,在里面继续啃,继续清,继续把那些堵了多年的淤血变成它自己的粮食。
他抬起头,看见沈清辞坐在对面,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她的脸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怎么样?”她的声音在抖。
云衍看着自己的左手。“通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低下头,肩膀松了下来。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没了。但她没有抬头。
“通了多少。”
云衍闭上眼,用意念去追那条线。蛊钻进了那道裂缝里,在更深的地方啃食淤血。那道坝还在,但已经不是一堵完整的墙了——它被啃开了一道口子,气血从那道口子里往外渗,像堤坝上破了一个小洞,水在往外流,虽然慢,但一直在流。
“可能一成。不到一成。”他顿了顿,“但通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那就够了。”
她把那盏灯端起来,火苗在灯罩里跳了一下。“回去吧。你该休息了。”
云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左腿软了一下,他扶住水潭边的石头。不是疼,是累。像被人抽走了半身的力气,骨头里空空的。他用右手撑着,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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