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能回答 (第2/2页)
是一颗牙齿。
小孩的牙齿。乳白的,小小的,根部还带着一丝干涸的血色。她端着碗的手开始发抖。水晃了晃,那粒牙齿轻轻撞在碗壁上,叮的一声。
妈。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干又哑。碗里的东西是你放的。
沈静秋终于动了。她从蒲团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两声。她转身的时候沈念安看见了她的脸——眼眶是红的,但嘴唇抿得很紧,抿得像一条被针线封过的伤口。
她掉下去那天,换牙。下面那颗门牙松了,我说明天带她去看牙医。她说不要,说牙仙晚上会来收——
沈静秋停了一下。她的声音忽然劈成两截,上半截还在平着,下半截已经碎了一半。
我捞她上来的时候,她嘴里咬着一根水草。那颗牙没了。
沈念安端着碗的手终于稳住了。她把碗放回供桌上,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那粒牙齿在水底转了半圈,停住了。
你让她在水底下待了三十多年,沈念安说,你给她立牌位、放牙齿、供清水。她就在池塘里看着你。她叫你妈,你听见了。她等了你三十多年让你接她回家——你从来没接过。
沈静秋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我没接。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怕。沈念安往前迈了一步。暗斑在小臂内侧开始跳动,一下一下,越来越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冲出来。你怕接了她,你的手就永远消不掉了。你怕接了她,你就会变成她。
沈静秋抬起眼睛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东西——太乱了,乱得沈念安没看清。愤怒、恐惧、后悔、什么都有。但只是一瞬间。然后沈静秋又变回了那个脊背挺直、嘴唇抿成线的老太太。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说。
那你告诉我。沈念安的左手攥紧了,暗斑在皮下狠狠跳了一下,疼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咬她的骨头。告诉我你那天晚上抱着我,我睁开眼睛笑的时候,你在我眼睛里看见了什么。
沈静秋的脸色白了一瞬。白得像那张泡过水的照片。
祠堂里很安静。香烧到底了,最后一点烟灰落下来,断在香炉里。烛火晃了一下,两条烛芯同时啪地跳了一颗火星。
沈静秋张了张嘴。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没有出来。她试了两次,两次都停在喉咙里。
然后她伸手,一把端起了供桌上那只瓷碗。
她把碗举到嘴边,仰头,把碗里的水和那颗牙齿一起倒进了嘴里。
沈念安愣住了。她看着沈静秋把碗重重磕在桌上,喉头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你——
我咽下去了。沈静秋把碗放正,擦了一下嘴角。她的手指在抖,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干枯的、像树枝折断一样的硬。我把她吃回去了。沈清是我的孩子,她的牙齿本来就应该在我肚子里。你问我那天晚上在你眼睛里看见了什么——
她停住了。这一次她没有再张嘴。
她只是看着沈念安,目光从她的脸慢慢下移,移到她左手的手背上,移到小臂内侧那片正在发烫的暗色纹路上。
然后她越过沈念安的肩膀,看向祠堂门口。
沈念安转过头。
沈澈站在门口。他不知什么时候跑过去的,手里攥着一把剪刀——沈静秋剪枣枝的那把剪刀。剪刀尖对着自己的手心,扎了一小下。血珠从伤口冒出来,一颗红的,圆圆的,像一粒石榴籽。
他抬头看着沈念安,笑了。
妈妈,他举着流血的手心,妹妹说,这样她就能从你手里过来了。
沈念安的血在这一刻冲进耳朵里。她三步冲过去,一把抢走沈澈手里的剪刀甩在地上,金属撞击地砖的声音尖利得刺耳。
暗斑疯了。
黑色的纹路从她小臂猛然炸开,像无数根被扯断的琴弦四下飞溅,沿着血管和骨骼朝她的手指蔓延。
走。沈念安把沈澈往后推。她没有用力,但沈澈踉跄了两步,跌坐在地上。她的手迅速抬起来,把左手指尖掐进掌心,用力到指甲嵌进肉里。血从她的指缝渗出来,和沈澈的血混在一起——暗斑瞬间安静了。
祠堂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快,一个慢。
沈念安跪在地上,左手攥成拳头按在胸前,指甲嵌进掌心的窟窿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她抬眼看沈澈。孩子坐在地上,手心还在流血,但他没有哭。他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像恐惧,不像疼痛,像开心。
妈妈,他说,妹妹高兴了。她说你的血和我的血一样。她说这样你就能带她走了。
沈静秋站在供桌旁边,一只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了那个她三十二年来没有说出口的答案。
你笑的时候,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看见你的眼睛里有水。像池塘的水。沈清的眼睛里也有那个——她每次看我,她的眼睛里都有水。
沈念安跪在地砖上,膝盖磕着冰凉的硬面。她抬起头看她母亲,看着那个把所有东西都咽下去的、从来不哭的女人。
她忽然明白了那句话。
她生在了一个不该生孩子的家里。
而她怀里这个六岁的孩子——这个刚才用剪刀扎破自己手心、笑着对她说妹妹高兴了的孩子——正在替她咽下她咽不下的东西。
沈念安慢慢站起来。她把沈澈从地上抱起来,孩子软软地趴在她肩上。她走过沈静秋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
妈,她说,我还会回来的。
她没有回头。她抱着沈澈穿过了月亮门,穿过堂屋,走出了老宅的大门。
左手手背的暗斑在她走出门的那一刻跳了一下。极轻的,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一圈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