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倒计时20日·梧州·不可灭 (第2/2页)
她手忙脚乱,跪下去扶父亲。试了几次,才勉强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抱地弄进屋里,安置在床上。
“没事的没事的……”她一边告诉自己一边打水给父亲擦脸。
擦到嘴角那道口子时,他忽然睁眼。
“我去请郎中。”她立刻就要起身。
许维哲摇头:“不急,我有话跟你说。”
孟君跪坐下来。
“书理完了吗。”
“理完了。”她赶紧回答,“目录也誊抄好了,全在藏书房。”
“我问你,”许维哲看着她,“这两千三百一十六卷书,已全在你的脑袋里?”
“在。”
许维哲闭上眼,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的血痂裂开,又有新的渗出来。
“你小时候背千字文,三天背完。你娘说这孩子是神童。我说不是,神童是能作诗写文章的。你只会记。”
他睁开眼看她。“我只教你认字断句辨讹误,旁的一概不教。你知道为什么?”
孟君说:“因为我笨,学不会……”
“你不笨。”许维哲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她诧异地抬头。
许维哲忽然咳起来,等咳嗽平息下去,嘴角那道口子已经彻底裂开了。孟君拿帕子给他擦拭,他挡开了。
“笨的是我们。文章写得好,策论作得漂亮,有什么用?李自成进京的时候那些翰林院的同僚们,带着满腹经纶,投井了。文渊阁一把火,永乐大典没了,数万卷书全没了。诗文策论都救不了。能救的,是这个。”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不是里面的诗文章句,是能把它们原原本本装进去,一字不掉的本事!”
“过目不忘?”他又笑了,笑得悲凉且狂热,“就是老天爷舍不得让有些东西没了,就造一个人来装它。”
孟君跪在床前,想说点什么,可两千三百一十六卷书里,竟找不出一个字来应父亲这句话。
父亲看向她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文渊阁烧了。余下的孤本,仅存于我们家的书房和你的脑袋。但现在,我们家的书要保不住了。”
他看着她。“从前不敢告诉你。怕你慌,怕你扛不住。现在我快死了,没旁人可托了。”
“爹。”
许维哲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把铜尺。“这是我年少时拜师,我的先生刻给我的:字勿苟且。我做了大半辈子翰林,校对了一辈子字,没有一个字是糊弄过去的。”
“你也是。你记在脑子里的每一个字,都不是苟且来的。”
他把铜尺翻过来,字朝上,搁在她掌心。
“孟君,你发誓。不是对我,是对每一个字。你脑中一字一句,绝不能先你殒灭。”
“爹……”
“发誓!”
她应该发誓。父亲为这些书赌上了一条命,她应该接过这个使命,当一个装书的容器,把书传下去。
可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这十九年来,父亲到底是将她当女儿看,还是当装书的容器看?
她没有答案。但她的手已经握住了那把铜尺。
她正身敛容,举起铜尺,像举起千斤重担。
“我,许孟君发誓:书可焚,纸可烂,字不可灭!”
许维哲长长地、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看着她,眼眶渐渐泛红:“孟君,你一定要活着。你活着,这些书就活着。”
他说,“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将脑中藏书一一默写出来,传下去。”
他躺回枕上,歇了一会儿。
“去云南。五华书院,山长邵秉文,为父同年。三个月前我让人带信给他,他会安排人在横州渡口接应。”
许维哲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到横州西渡,你找一艘船尾系红绸的乌篷船。接应的人,打着焦家的旗号。你对船家说‘文渊阁的灰烬还没冷’。对方会回‘往西走,灰烬里能长出竹子’。你莫问太多,对上了,就跟他走。”
“他们有门路能穿过土司的地盘进云南。这条路是黔国公府的人探出来的,不在任何书里。时限是二月初一到初五。过了初五,他们就不等了。”
“肇庆那边……”孟君问了一句。
“永历帝也撑不了多久。”他摆了摆手,“你只带我手抄的那本《天下水陆路程》和书籍目录,其余的书一本不留。一把火烧干净。”
烧书?!
孟君如遭雷击,猛地抬头:“不,爹!那是你的命!”
“现在,是你的命了。”许维哲睁开眼,目光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决绝与悲怆。
“把我说的书和银子带上,去找玉善。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