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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19 小章 向阳院夜审

第 019 小章 向阳院夜审 (第1/2页)
  
  向阳院夜审开始前,没有一个人愿意先坐下。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晚要审的不是某个凶手,而是十三年来大家装作没看见的事。
  
  内灯房在向阳院最深处,门外挂着一块旧木牌,牌上的字被刮掉,只剩几道白痕。白痕像指甲,沿着木面往下拖,仿佛当年封门时,有人在里面不肯松手。
  
  沈照霜没有立刻让人开门。她先把所有能接触灯房、药册、旧井的人集中到偏厅。向阳院的夜审由此开始,没有堂木,也没有高案,只有三盏白灯、一张旧桌和窗外不肯停的雨。
  
  被问的人不多,却每一个都牵着线。守门老妇陈婆婆,药童阿岚,昨夜抬伤者进医室的两名影锋营文书,负责换灯油的小药师,还有一个一直不太起眼的杂役,名叫柏叔。他在向阳院做粗活十七年,扫地、修窗、搬药,从不多话,平常像墙角一只旧木桶。
  
  秦澈低声对健说:“最像木桶的人,常常最适合藏水。”
  
  健没有理会秦澈的玩笑。他先让每个人讲昨夜熄灯前后三息的事。三息很短,短到普通案卷不会把它单独列出;可向阳院的许多命,偏偏就被藏进这三息里。
  
  陈婆婆说,她听见药铃响了两下,回头时阿岚撞到她。阿岚说,他听见小芦吐血,端水往西廊跑。小药师说,自己那时正在换第五盏安神灯的灯油,灯油忽然变浑。两名文书互相看了一眼,说他们只负责登记伤者状态,没有离开医室门外。
  
  “没有离开?”沈照霜问。
  
  左边那名文书立刻点头,右边那名却慢了半拍。
  
  健看见这半拍,没有马上追。他问柏叔:“你呢?”
  
  柏叔低着头,声音哑:“我在偏厅外收湿布。听见灯灭,就站着没动。”
  
  “为什么不动?”
  
  “向阳院规矩,灯灭时杂役不能乱跑,免得冲了病人的梦气。”
  
  规矩说得很顺,顺到像背了许多年。健问唐小禾,向阳院有没有这条规矩。唐小禾皱眉:“有,但只针对病房内。偏厅外没有。”
  
  柏叔愣了一下,像没想到这条旧规矩已经被人改过。他眼里闪过一点慌,又很快压下去。秦澈轻轻敲了敲桌沿:“十七年粗活还能记错新旧规矩,柏叔,你这记性挑得挺会。”
  
  柏叔没有看他,只说自己年纪大了。
  
  叶砚舟把所有口供按位置画成一张小图。图上每个人都在灯灭时停在自己的点位,唯独柏叔的位置最模糊。偏厅外、湿布架、旧药仓侧门,这三个地方离得不远,却能通向三条不同的路。若有人要借熄灯把缺页送进纸灯,柏叔的位置最好。
  
  沈照霜让人搜柏叔身上。搜出来的东西很普通:一串修窗用的铁针,一包粗盐,一块旧布,还有半截火折子。唐小禾看见粗盐,脸色忽然沉了一点。
  
  健问:“粗盐有什么问题?”
  
  唐小禾拿起那包盐,倒在白灯旁。盐粒里混着两粒灰黑色小珠,遇光后慢慢裂开,散出冷甜味。她说:“锁梦盐。表面像粗盐,洒进灯油里,能让白灯短熄三息。”
  
  偏厅里一阵低哗。
  
  柏叔终于抬头,却不是看唐小禾,而是看滢。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说没有,可健捕住了。那不是仇恨,也不是单纯害怕,更像一个被逼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自己不敢面对的债主。
  
  滢站在白灯后,声音很轻:“柏叔,你认识青禾姨?”
  
  柏叔的手抖了一下。
  
  这一抖比任何证据都先承认了。唐小禾压着火问:“你到底做了什么?”
  
  柏叔闭上眼,许久才说:“我没有想害孩子。我只是按他们说的,把盐放进灯油,让灯灭三息。”
  
  “他们是谁?”沈照霜问。
  
  柏叔不答。直到霄石把盾放在他面前,沉重的金属声压住偏厅所有呼吸,他才哑声说:“听梦司的人。”
  
  十三年前北站封案后,柏叔还不是杂役,而是向阳院药仓的搬运工。青禾藏药册时,他帮过一次,把一箱旧灯油从内灯房搬到药仓。后来白塔查院,他被听梦司叫走,对方没有打他,只给他看了一张转交名单。名单上有他女儿的名字。
  
  “她也有夜咒?”健问。
  
  柏叔点头:“很轻。白塔说只要我闭嘴,她可以留在民籍,不入向阳院。后来她嫁了人,有了孩子。前几日,听梦司的人又找到我,说旧案有人重查,若青禾那页药册出来,我女儿当年的漏报也会被算成瞒咒。”
  
  秦澈冷冷道:“所以你就帮他们偷页?”
  
  柏叔猛地摇头:“我没有偷。我只让灯灭。偷页的人不是我。”
  
  这话听起来像推脱,却不完全像假。健问:“灯灭后,你看见了什么?”
  
  柏叔喉结动了动:“我看见一个穿白塔旧袍的人从墙里出来。”
  
  偏厅里再次安静。
  
  从墙里出来,不是比喻。柏叔说,那人没有开门,也没有走窗。灯灭时,西墙像水一样软开,白袍人半身从墙影里探出,取走药册页,又把一撮纸灰塞进纸灯。他看不见那人的脸,只看见袖口有听梦司旧纹,还有一枚黑色扳指。
  
  沈照霜听见“黑色扳指”时,眼神变了。那变化极轻,却被健看见。他问:“你知道是谁?”
  
  沈照霜没有立即回答。她让叶砚舟把扳指形状画出来,又问柏叔是否能确认。柏叔点头,说扳指上有一道裂,像被刀劈过。
  
  沈照霜终于开口:“听梦司副掌印,闻策。十三年前北站封案,他负责转运记录。”
  
  秦澈啧了一声:“白塔的人做事真念旧,十三年前的脏手,十三年后还舍不得洗。”
  
  唐小禾更在意另一件事:“墙影能进来,说明向阳院的封墙有内应符。那符在哪里?”
  
  柏叔摇头。他只负责灭灯,不知道符。可滢忽然看向内灯房方向:“不在墙上。若在墙上,白灯会先报警。它在井里。”
  
  向阳院夜审到这里,已经不是审一个杂役,而是在审整座院子的旧伤。陈婆婆忽然捂住嘴,眼睛红了。她说青禾当年失踪前,也曾怀疑内灯旧井里有符,可白塔封井太快,她没来得及查。那时院里人人自危,谁都怕多看一眼就被一并带走。
  
  健把柏叔的供词写下,没有立刻定罪。他知道柏叔做错了,灯灭三息差点害死更多孩子;可他也知道,听梦司用一个女儿的平安拴了他十三年。罪仍是罪,绳子也必须被看见。否则下一个柏叔还会出现。
  
  沈照霜下令先把柏叔看押,不许外人接触。柏叔没有反抗,只在被带走前对滢弯了弯腰。他想说对不起,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说:“青禾姑娘当年,是想救你。”
  
  滢没有回答。她站在灯后,脸上很平静。可白灯火苗抖了一下,像替她把没能说出口的话抖出来。
  
  夜审结束后,偏厅里仍没人动。每个人都被某种旧东西压住了。秦澈走到窗边,看着雨线:“闻策若能借墙影入院,说明他还在梦城,或者至少他的梦符还在。”
  
  叶砚舟补充:“内灯旧井若藏着符,第二铃纹很可能就是开符的锁。青铃在北站,旧井在向阳院,两边互为门栓。”
  
  唐小禾把药册重新包好,声音低而硬:“那就开井。”
  
  沈照霜看向健。她没有下命令,像昨夜北站时一样,把最难的判断留给现场最先听见线索的人。开井可能引出白塔梦符,也可能让向阳院夜咒同时反噬;不开井,闻策留下的路就会继续在院内生效。
  
  健问滢:“旧井开启,会伤到你吗?”
  
  滢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若第二铃纹对应的是我这盏白灯,会。”
  
  唐小禾立刻说:“那不急。”
  
  滢却摇头:“不急,白塔会替我们急。纸灯已经烧了,闻策很快会知道我们读出了灰字。他下一次不会只偷一页。”
  
  这不是请战,也不是逞强。她把危险说得像一味药,苦,但必须入方。健沉默片刻,最终说:“开井可以,但不是按白塔预设的方式开。先取青铃第二纹,找反向读法。若第二纹要借你的灯,我们就先找替灯。”
  
  滢轻轻点头。唐小禾虽然不满,却没有再反对。她知道健没有把滢当工具,这是她能接受继续往前的最低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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