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拍倒大树 (第2/2页)
姜扬站在三步外,嘴巴张着,无比惊讶。
尘土落尽,姜斩已经收回了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灰尘。
“看清楚了吗?”他问。
姜扬把嘴巴合上,又张开,又合上。他看清楚了,姜斩拍了那棵树,树倒了。但他没看清楚的是,那一掌里到底有什么。没有肌肉的隆起,没有速度的极致,没有骨骼的爆响,什么都没有。就像那一掌本身没有力量,而那棵树是自己决定倒下的。
“我来。”姜扬说。
他走到另一棵差不多大的树前,扎好马步,学姜斩的样子,抬起右手,拍了上去。
“啪。”
手心疼,树皮硌得他掌心通红。那棵树纹丝不动,连一片叶子都没有掉。姜扬甩了甩手,又拍了一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整个身体都压了上去,拍完之后人差点扑进树干里。
“啪!”树皮上留下一个湿湿的小手印,但那棵树连晃都没晃一下。
第三次了,他咬着牙,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拍完之后整条胳膊都麻了,从指尖麻到肩膀。大树沉默地站着,像在嘲笑他。
姜斩没有再示范,只是简单地说道:“不是这样。”
姜扬想再问,可是姜斩已经走开了,在树荫下坐下,闭上了眼睛。姜扬知道,再问也没用,他得自己练。
第四下!
第五下!
第六下……
他的右手掌拍得通红,掌心的老茧拍裂了,渗出血来。那棵树还是那棵树,他还是他。太阳越升越高,汗水从额头滚落,滴进眼睛里,辣得他眯起一只眼,但拍出去的右手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快。
没用!
他停下来,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红肿的右手,看着那棵树发呆。他不服气,姜斩能做到的,他凭什么做不到?他咬了咬嘴唇,站起来,走到了那棵树前。
就是这一刻!
他抬起右手的时候,世界忽然变慢了。不是真的变慢,是他忽然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极细的针刺进了他的后脑,把他从身体里轻轻挑了出来。他看见自己站在那棵树前,六岁,矮小,圆滚滚的,右手红肿。
那是他的身体,但又不完全是他。在身体之外,还有某种东西,薄薄的,轻飘飘的,像一层看不见的光膜,覆在他所有的血肉之上。
他忽然回到了那个梦里,那场毁天灭地的战斗。他在龙的意识深处找到的那个缝隙,从无到有的那个原点。
不是力量,那不是力量,至少也不是身体的力量。
他赢不是因为力量,他赢是因为他找到了那个缝隙,那个龙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最脆弱的地方。
姜斩那一掌里没有力量,他是找到了树的缝隙!
姜扬闭上了眼睛,他不再想“拍倒这棵树”,他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感受树皮的粗糙,感受树皮下汁液的流动,感受根须在泥土深处的延伸,感受这棵树活了几百年的每一个瞬间。
它如何从一颗种子开始,如何穿过泥土见到第一缕光,如何在暴风雨中弯曲却不折断,如何在漫长的岁月里一寸一寸地长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感受到了!
那不是幻觉,是一种真实的感受。这棵树是有生命的,而生命是有缝隙的。在它的坚韧和强大之下,在它日复一日的生长和抵抗之中,有一个极小的极隐蔽的从来没有被任何人触碰过的地方。
不是弱点,是它存在的起点,是它从“无”变成“有”的那个瞬间留下的痕迹。
他把右手贴在那个缝隙上。
不是拍。是送。
他把自己身体之外的那层薄薄的看不见的东西,不是力气,不是骨骼,不是血肉,顺着掌心,送进了那棵树的生命里。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甚至连手掌撞击树干的触感都没有,好像他的手和树之间隔了一层空气。可是,那棵树动了。
如同姜斩那般,从内部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低沉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哭泣的声音。那声音不是从树干里传出来的,是从地底下的根须里,从每一根纤维的深处,从它几百年来所有的记忆里同时发出来的。
然后它倒了,缓缓地,安安静静地,像一头老兽终于决定躺下休息。树冠擦过旁边的树梢,枝叶发出沙沙的细响,最后它平躺在地上,根须朝天,泥土从根上簌簌落下。
姜扬的手还保持着前推的姿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嫩,圆润,掌心红肿,指节上全是血痕和茧子。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知道,刚才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这双手里出去了。不是力气,不是他练了千百遍的肌肉记忆。是别的什么。是他在梦里跟那头龙搏斗时用过的东西,是血肉之外的东西。
可是,他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刚跑完了一场永远追不上的奔跑。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那双黑褐色的又圆又亮的眼珠子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成熟,不是沉稳,是一种更深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平和的神情。
他转过头,看向树荫下的姜斩。
姜斩睁着眼睛,他一直在看。
姜斩站起来,走到姜扬面前,蹲下。他看着姜扬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姜扬以为他又要不说话了。
“那是什么?”他问的不是姜扬的手,不是姜扬的力气。他问的是姜扬刚才送出去的那样东西,那个不属于血肉的看不见的让一棵活了数百年的老树心甘情愿倒下的事物。
姜扬想了想,用他还带着奶气却莫名变得沉稳了一些的声音说:“我。”
“我在梦里见过。”姜扬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不是力气,那是……是我想让它倒,我生出来了一股力量,它抵挡不了,就倒下了。”
姜斩伸出手,按在姜扬毛茸茸的脑袋上。
“记住了,这比你所有力气加起来都大。未来一段时间,你需要打磨自己的身体,也要引导熟悉这股力量,明白了吗?”
姜扬仰着脸,看着姜斩。日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少年和孩子的脸上,斑斑驳驳,姜扬咧嘴笑了,他早就知道了。在梦里跟那头龙搏斗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只是那时候他不知道怎么把那感觉从梦里带出来。
“放心,姜斩叔叔,我会好好修行的。”
“嗯,记住了,在村里不可随意施展这股力量。另外,若是平素有打猎,你也需要用你身体的力量。”
“我知道,姜斩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