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见面 (第2/2页)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上位者能够随意剥夺下位者一切,甚至于生命的时代,歉意这种东西其实很昂贵,只会表现给平级与更上位者。
就像皇帝为了统治的牢固,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的错误,纵使自己的政策让天下灾祸横生。
这是为了什么?
若真如秦逸所想,那他觉得自己对这位老东家的评价可能还是有些低了。
在沉寂中,
聂君越再度开口,声音平稳的给昨夜袭击定下基调:
“昨夜的袭击本质是一些误会引起的,最近柳依从中原回来,有太多繁杂事务需我亲力亲为,也让我有些忽略了先前提亲之事的后续影响。”
说着,他微微侧首,瞥了一眼院外。
姐弟小院外的泥泞小道上,有着几个随行侍立警戒的铁卫,领头之人见到这个眼神立马会意,快步上前,躬身递上了一个装潢精致的木匣。
聂君越接过,然后递给了阮夙,眼底的柔和与怜惜不似作假:
“这是雪凝霜,对烧伤疤痕有奇效,听到你不小心把脸烧了,我便遣人去府都求购了一盒,坚持涂个一年半载应该能消去不少烧痕。”
“.......”
听完话语,阮夙眸子微微睁大,乌瞳放光,眼巴巴的望着木匣,有些想要,但随即想到以自己的俸禄应该买不起,而且还得攒下来给小逸治脑疾,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收下吧。”
秦逸忽然开口,稚嫩童音突兀的插入了对话:
“这都是东家的一片好意,姐姐。”
此言一出,聂君越面色依旧温润如水,没有丝毫变化,但旁边一众仙客居的门客护卫都或多或少的流露出了不悦。
尤其是那叫柳依的女人。
僭越。
抢占主家威严。
在这个阶级森严的天下,换做其他豪绅家族,这痴傻贱童仅凭这一句话,就够把他活活打死。
但此刻碍于老东家没有表示,他们做属下的也自然不好多言。
“啊...啊...”
阮夙低唤了两声,接过木匣,郑重而恭敬的弯腰一礼。
聂君越笑着摆了摆手。
就在这此事准备揭过时,
秦逸那稚嫩声又再度响起:
“姐,你不说一声谢谢么?”
“........”
阮夙猛地抬眸,带着诧异,但与老弟对视一瞬后,抿了抿唇,缓缓张嘴,用那嘶哑的声音,说出了四年来在外人面前的第一句话:
“谢..谢..东..家。”
“.....”
寂静。
惊愕。
原本还在专心剖解刹猿的彭峻一双眼睛瞪成圆球。
罗柳依眉头直接拧成了麻花,环胸的手掌攥紧了臂膀。
没有人想过喝下哑訫汤的人能再度开口说话,包括老东家聂君越。
他的眼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心脏的跳动猛然加速,有些猜测被验证,但随即心中的喜悦便被一盆冷水压下。
这小鬼刚才那话,是在向他宣誓主权。
晨雾在院间荡开,聂君越意味深长的回眸,视线定格在那面色单纯如白纸的男孩。
有些东西不能与外人提起。
秦逸没死这个变数让聂君越他对整场袭杀的掌控完全失能。
为此,他于昨夜拟定了很多种可能,甚至于阮夙直接出逃都被计算在内,可今早推开这间院门时,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还是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灰蒙蒙的天青色黎明中,这个身形单薄的男孩就那么独自坐在小屋前台阶上。
他在等他。
没有生疏,没有见外,更没有丝毫胆怯,喊了一声‘聂叔叔’后,便请求他使唤手下帮着拆解那头母猿的尸体。
又是腰间挂着手弩,又是让他们小心院内的陷阱。
根本没有遮掩的意思。
这男孩在用最平静的姿态告诉他,
是他自己逃了出来,
是他杀死了这头母猿。
他知道昨晚有人监视这处院落。
也知道昨夜他计划中袭杀的对象是他。
昨夜准备的一切说辞,以及过去准备数月让阮夙归心的所有计划,在那一瞬摧枯拉朽的崩灭。
“...东家。”
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在这个不到舞勺之年的男孩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毛骨悚然。
因为过去的某些遭遇。
也因为对方的未来。
刚到黄竹镇时,秦逸还仅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而他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装了四年傻子,且不暴露分毫。
“东家。”
略微加重的声音让聂君越回神,是那名着甲的铁卫头领,他轻声道:
“我们该回去镇子了。”
聂君越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看向阮夙,道:
“阮夙,昨夜之事错不在你,但毕竟是十几条人命,最起码也得给镇遏使那边一个交代,随我一起回黄竹镇一趟,做一下细节的描述,好让下边的人写成文卷送过去。”
说到这,聂君越顿了一下,瞥着那如若不知一切的开朗小男孩,道:
“小逸也一起去吧,最近正值多事之秋,他一个人留在这院子也不安全,至于彭峻你....暂时先留在这吧,把这刹猿按小逸所说的剖解好。”
“是。”
彭峻立刻应声。
一阵简单的收整之后,山间的晨雾彻底散去,仙客居的一众铁卫与门客都汇聚于官道,穿戴整齐的阮夙也拉着秦逸来到了他们近前。
官道之上,两队铁卫二十名气息绵长的内家好手拱卫着那架装潢颇为豪华的马车,一袭修身暗紫劲装的罗柳依则骑着一匹骏马位于队列首位,腰间长剑微微晃动,见姐弟二人出来,细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但也没有再出言挑衅。
不用再维持哑巴人设,阮夙伸手揉了揉了秦逸的脑袋,随后俯身蹲下,半侧过头,小声命令道:
“镇子..远,窝..背你。”
秦逸体质弱,加上没有睡眠,也没有拒绝,伸手环住少女脖颈,压在了她纤瘦的娇躯上。
只是他刚被稳稳托起,便听一道声音透过摇曳的帘帐,从马车内传出:
“阮夙,小逸身子骨弱,脑疾又才治好,深秋山风苦寒,让他上马车与我同行吧。”
“.......”
阮夙微微一僵,下意识回眸瞥了一眼秦逸,挺翘的琼鼻几乎要撞上他那俊美苍白的小脸。
秦逸吐气喷在耳畔,让她有些痒痒的,声音没有丝毫意外,附耳低语:
“姐,把我放下吧,老东家有事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