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罗十三的债 (第2/2页)
赌契,当场烧了。
江砚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凑到油灯上,火苗舔上来,纸卷了边,黑了,化成一片飞灰。
那一把火,烧得罗十三,眼圈通红。他蹲在一旁,粗糙的大手攥成拳,死死抵着膝盖,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弟……这账,哥记一辈子。”
—
回清水镇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日头偏西,两条影子,一前一后,拖在汝水边的土路上。罗十三几次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闷着头走。江砚也不催他,手里掂着那个轻了大半的布包——里头的银子,几乎掏空了。
医馆,因为变卖了家当,空了大半,眼看着,又要回到刚开张时那副穷酸样。这大半年的辛苦,一夜回到了原点。
走到镇口,江砚停下脚步。
“哥。”
他转过身,看着罗十三,脸上没有埋怨,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让罗十三,不敢直视。
“这赌契,我替你烧了。这二十两,我替你认了。”江砚一字一句,“因为你是我哥。黑松岭上,你拿命护过我。这点钱,换你的命,值。”
罗十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是哥,”江砚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替你还一回,十回。我护得了你这一回,护不了你下一回。”
“赌这东西,是个无底洞。今天三十两,明天就是三百两。它能把黑松岭上那个肯为我挡刀的罗十三,一点一点,啃成一个,为了几个赌本,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人。”
“我不想,有那么一天。”
罗十三浑身一震。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镇口的土路上,对着江砚,重重地,磕了个头。
“弟!哥对天发誓!”他抹着脸上的泪和泥,“从今往后,哥要是再赌一文钱,就让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江砚扶起他。
“我信你。”
—
那一晚,罗十三睡得很沉,睡得很踏实,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江砚却没睡。
他坐在空了大半的医馆里,望着窗外的月亮,久久没动。
他不是不信罗十三。
他只是想起手札里那句话——“心不正则字反噬”。
笔是这样,人,又何尝不是。
罗十三是条好汉,重情,义气,肯为兄弟两肋插刀。可他这条好汉的骨头缝里,也藏着一点东西——一点对钱财、对“时来运转、一夜暴富”的,贪。
这点贪,平日里,被他的义气压着,看不出来。
可江砚隐隐地、说不清道不明地,觉得,这点贪,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眼下浇不着水,晒不着太阳,它就老老实实地,睡着。
可种子终究是种子。睡着的,不是死了的。
江砚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他责怪自己,不该这样去想一个,刚刚对天起誓、肯为他挡刀的兄弟。
他吹熄了灯。屋里黑下来,前头罗十三的鼾声,一声接一声,睡得正沉。
江砚闭上眼,那个念头,却没真的赶走。它也跟那颗种子似的,在他心里,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