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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第2/2页)
  
  他当时腿就软了,赶紧招呼人抬下山,结工钱的时候多塞了二十文,可那点钱,在断了的胳膊跟前,轻得像张纸。
  
  “我真没想把他害成这样……”刘虎哭得喘不上气,拳头狠狠砸在自己腿上,
  
  “可我没办法啊娘!我不做,咱们全家都得完!”
  
  “你糊涂!”刘阿婆猛地一拍灶沿,身子都气得发抖,
  
  “那是一条胳膊!是人家吃饭的家伙!林家对咱们有恩,你就这么害人家?走!跟我去林家赔罪!把事情全说清楚!该赔钱赔钱,该担责担责!”她说着就要站起身,刘虎扑过来死死抱住她的腿,哭得撕心裂肺,额头磕得青红一片:“不能去啊娘!真不能去!说了楚家不会放过咱们的!到时候咱们全家都得死!狗蛋才八岁,您身子又不好,您让我怎么办啊!”
  
  “我管不了那么多!”刘阿婆气得胸口起伏,
  
  “做人得讲良心!欠了人家的恩,又害了人家,再藏着掖着,咱们死后都没脸见你爹!”
  
  “娘!”刘虎攥着拳头狠狠捶自己的胸口,一下比一下重,闷响在灶房里撞来撞去,
  
  “我不是人!我忘恩负义!我天打雷劈都活该!可您不能有事,狗蛋不能有事啊!楚家在镇上盘根错节,咱们斗不过的!真把他们惹急了,咱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哭得喘不上气,死死攥着刘阿婆的衣角不放:“您就当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狗蛋,别去说行不行?往后我一定想法子补林家,我偷偷给他们送钱送粮,我给他们当牛做马都行!您要是气不过,您打我骂我,怎么罚我都行,就是别去揭发,行不行?”刘阿婆站在原地,浑身抖得厉害。
  
  儿子的哭声砸在她心上,一下比一下疼。一边是林家的灭顶之灾,是欠了多年的恩情;一边是儿子的身家性命,是全家的活路。
  
  两股劲拧在心里,像两把钝刀来回割,疼得她喘不上气。她年纪大了,本来就气短,这会子又急又气,胸口闷得像塞了块烧红的烙铁,眼前一黑,直直往后倒了下去。
  
  “娘!”刘虎扑上去接住她,胳膊抖得不成样子。抱着娘软下去的身子,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娘有个三长两短。他跌跌撞撞把人抱到床上,掐人中、敷凉巾,手忙脚乱,汗珠子噼里啪啦砸在床板上。
  
  喊了好几声,声音都劈了,带着哭腔。半盏茶的工夫,刘阿婆才缓缓睁开眼。
  
  她看着床顶的茅草,眼神空了许久,才落在儿子满是慌张的脸上,重重叹了口气。
  
  “造孽啊。”
  
  “娘,我错了,”刘虎攥着她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您打我骂我都行,别气坏身子。往后我再也不做这种事了。”刘阿婆慢慢抽回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这笔债,咱们欠林家的,得还。”刘虎连忙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还!一定还!您说怎么还就怎么还!”他话说完,见娘神色松动,悬着的心刚落了半分,又猛地想起楚家的威慑,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他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声音里还带着哭后的颤音,眼神里满是恳求与后怕:“娘……这事不能声张。真捅出去,楚家绝不会放过咱们,这个家就真散了。”刘阿婆盯着床顶的茅草看了许久,长长的睫毛颤了又颤,眼角又滚下两行泪。
  
  她没看刘虎,只慢慢阖上眼,声音疲惫得像耗尽了全身力气,每一个字都沉得发闷:“我知道。”她顿了顿,呼吸轻得像飘着,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可你记着,往后不许再替楚家做半件脏事。林家那边,能帮衬就悄悄帮衬。欠了人的,总得还。”刘虎抿着嘴,重重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一夜,刘家的灯亮到后半夜。第二天下午,刘阿婆拎着一篮子鸡蛋过来了。
  
  篮子上盖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边边角角都打了补丁。她站在门口,往里瞅了一眼,脚步有些沉。
  
  进屋放下鸡蛋,问了两句伤势,手攥着围裙角绞来绞去,坐了没半盏茶的工夫就要走。
  
  绣娘留她吃饭,她摆了摆手,说家里还有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林守正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脚步匆匆地走了。
  
  “大娘?您没事吧?”胳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刘阿婆猛地回神。眼前还是熙攘的街口,还是那块刺目的红漆木牌,方才种种,不过是浸着冷汗的回忆。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攥紧菜篮子转身往家走,背比出门时又驼了几分。
  
  街面上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铁匠铺,零零碎碎的,像碎冰碴子往人耳朵里钻。
  
  林守正靠在床头,闭着眼听,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单上的补丁。涨租、石场出事、如今又钉了勘测牌,一步接一步,踩得准准的,像是有人拿着尺子量着步子走。
  
  从前他信手里的锤,信身上的力气,总觉得肯下死力气,就饿不死人。
  
  如今才懂,在这镇上,有些事,不是靠力气就能挣来的。绣娘坐在床边穿针,线穿了三回才穿进针孔。
  
  她没叹气,也没抱怨,把线尾打了个结,稳稳扎进布面。男人倒了,她不能倒,这个家总得有人撑着。
  
  同一时刻,楚家别院观星楼上,楚家家主楚宸凭栏而立。月白长衫配墨色玉带,白羽扇轻摇,身姿挺拔如松。
  
  从这里望下去,整条青云镇青瓦连片,人流如蚁,尽收眼底。
  
  “家主,勘测牌沿街钉好了,只盖咱们家私印,走的意向勘量的由头,县衙那边提前打过招呼,挑不出半分错处。”管家垂手躬身站在身后,
  
  “商户们都乱了阵脚,估摸着半个月内,剩下的几家就得主动来谈搬迁。林铁匠那边左臂断了,铺子关了七八天,撑不了多久。”楚宸
  
  “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街尾那间闭着门的铁匠铺,淡声问:“刘虎办的?”
  
  “是。按您的吩咐做的,断了左臂,至少半年抡不了锤。做得隐蔽,现场看着跟失手一模一样,没人能挑出毛病。”管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刘虎是个胆小的,事发之后吓得不轻,嘴也严实,不敢往外说。”楚宸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羽扇轻轻晃了晃:“倒是个懂事的。该赏的按规矩给,盯紧点,别出岔子。”
  
  “是。”羽扇停在胸前,扇面的山水在晨光里泛着柔光。楚宸望着街面连绵的青瓦,眼底浮起几分淡漠。
  
  青云街西连西山石场,东接运河码头,是镇上铁器杂货的咽喉要道,半年前他就盯上了这块地界,收地扩业,本就是计划之中的事。
  
  只是计划之外,多了一点私心。一年前仲春,他为母亲寿辰采买绸缎,进了镇上最有名的锦绣阁。
  
  堂中立着一幅新绣的百蝶穿花屏风,针脚细密匀整,蝶翼上的鳞纹栩栩如生,连触须都根根分明,风过处仿佛振翅欲飞。
  
  他驻足看了许久,随口赞了一句针法精妙。掌柜连忙躬身奉承,说这是后院绣坊刚赶出来的新样,家主若是有兴致,可引他去绣坊瞧瞧织绣工序,也看看各色活计。
  
  他本就闲来无事,便随掌柜绕去了后院。绣坊里十来个绣娘低头做工,指尖穿针引线,满屋都是细碎的布料摩擦声。
  
  唯独靠窗的那个妇人,垂着眼绣一方素色帕子,日光落在她侧脸上,眉眼沉静柔和,指尖起落间灵气十足。
  
  明明是最寻常的粗布裙钗,偏生衬得她干净妥帖,像落在尘俗里的一汪清水,周遭的喧闹都沾不到她身上。
  
  他站在廊下看了许久,没出声打搅。临走前让掌柜去打听,才知道是林记铁铺的铁匠媳妇,人称绣娘,手艺是绣坊里最好的,只偶尔来帮工赶些精细活。
  
  有夫之妇又如何?他楚宸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强抢太落俗套,失了身份。
  
  他要的是水到渠成,是她走投无路时,抬头看见的只有他这一根救命稻草。
  
  所以收地的局里,多添了几笔细处的安排。先涨租断进项,再废了她男人的胳膊,把一家子从安稳日子里拽进泥里。
  
  等他们熬不住了,他再伸手拉一把,施点恩惠,她自然会感恩戴德,留在他身边。
  
  鹰得饿透了,磨掉了野性,才知道谁是主人。羽扇又摇了起来,笑意深了些。
  
  不急。戏要慢慢唱才有意思。他已经等了一年,不在乎多等几个月。等那铁匠彻底垮了,等那女人慌了神,这条街、这家铺子、这个人,就都是他的了。
  
  风卷着市井烟火与残桂香气吹上楼,楚宸闭了闭眼,指尖顺着扇骨轻轻划过。
  
  山下的慌乱与愁绪,隔了高高的楼台,飘上来只剩细碎的声响,像戏台上的锣鼓,正慢慢拉开序幕。
  
  ---###章节钩子午后绣娘送绣活途经巷口,撞见张三将沉甸甸的布包塞给房东,
  
  “断了进项才好拿捏”的碎语顺风入耳,她指节瞬间攥得发白。铺内,林守正抚过冰冷锤柄,石场那日腰后那记触碰骤然清晰——从来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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