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镇南 (第1/2页)
崇祯元年十一月初九,四川急递入京。
急递是从成都府发出来的,经重庆府、夔州府、荆州府,沿江而下转汉水,过襄阳、南阳,入河南境,经开封、归德,渡黄河,过真定、保定,一路换了十七匹马、累死了三匹,最后在十一月初九的黄昏由一名浑身泥泞的驿卒交到了通政使司的值房。驿卒从马上翻下来的时候腿已经站不住了,嘴唇裂了三道血口子,两只手僵在马缰上掰不开,是值房的吏目把他的手一根一根从缰绳上掰开,把他架进去的。
急递的内容在半个时辰之内送到了乾清宫东暖阁。骆思恭把急递简要口述了一遍——四川永宁土司奢崇明之侄奢安,勾结水西安氏土司安邦彦,以“改土归流逼反边民”为号,聚兵三万,攻陷重庆府。知府徐可求殉城。奢安挥师西进,兵锋直指成都。四川巡抚朱燮元急请朝廷发兵。
朱由检把朱笔搁在笔山上,沉默了很长时间。骆思恭以为皇上在考虑兵力调拨——京城离四川太远,最近的兵在陕西,但陕西的延绥镇正在清剿高迎祥残部,洪承畴抽不出身。从湖广调兵?湖广的卫所兵多年不打仗。从云南调?沐王府的兵倒是能打,但路太远。他在心里替皇上盘算了一遍,每一个方案都有硬伤。
但朱由检想的不是这个。他把四川急递放在一边,从龙案上拿起了另一份文书——是孙传庭三天前从陕西发回来的密奏。密奏的主体内容是陕西番薯秋收的亩产数据,与四川毫无关系。但朱由检把密奏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末尾一段话让骆思恭和王承恩看:“臣闻蜀中土司不稳,奢氏与水西安氏往来频繁,恐有变。若朝廷用兵西南,臣请缨。忠义社陕西分社可用之人过半已随张守土渗入流寇,若臣南下,陕西忠义社事宜请另委他人。”
三天前。孙传庭在三天前就已经预感到了四川要出事。他甚至提前替皇上想好了他走了之后陕西忠义社谁来管。
王承恩看着那三行字,心里涌上一个念头——皇上在陕西布下孙传庭这枚棋子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算到了今天?孙传庭是文官,也是学过武的。他在陕西清账、剿匪、管忠义社,每一步都踩在文职和武职的边界上。这样的人放在陕西,陕西的事他能管;调他去四川,四川的事他也能管。他不是专职的巡抚,不是专职的总兵,他是朱由检手里一把能插在任何地方的刀。
“传旨。”朱由检提起朱笔,笔速很快,显然这个方案在他心里已经盘算了很久,“着孙传庭以陕西按察副使兼右佥都御史,提督四川军务,率陕西新式火器营三千人即刻入川。加四川巡抚朱燮元兵部右侍郎衔,与孙传庭会剿。所需粮饷,从西安分号皇家银行直拨,走龙门账列支。另——让张守土的四川分社提前动起来。”
他搁下朱笔,抬起头看着王承恩。
“孙传庭入川之后,陕西忠义社让张守土暂管。张守土正在庆阳一带发展分社,让他在鄜州和庆阳各设一个联络点,孙传庭之前管的那些账目暂时移交西安分号龙门账,由司礼监直管。”
“奴婢明白。”
“还有。孙传庭入川之后,陕西番薯推广不能停。陈子龙正在庆阳一带推种苗,让他暂代孙传庭的督导之职。陕西的事朕交给两个人:洪承畴管剿匪,陈子龙管种地。一文一武,互相制衡。张守土的人负责保护陈子龙在乡下的安全。”
骆思恭站在旁边,把这一切听在耳朵里。他忽然觉得皇上的脑子不是一个人的脑子,是一张棋盘。四川还没开打,皇上已经把四川打完之后陕西的事安排好了。
孙传庭还没出发,他的接替者已经定了三个人:张守土管忠义社,陈子龙管番薯,洪承畴管剿匪。三个人互不统属,但互相都知道对方的存在。这就是龙门账的逻辑——不是管人,是管账。账走通了,人自然就位。
旨意在天亮之前就出了京城。
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
第六天傍晚,旨意到了西安。
孙传庭正在按察使司衙门里审一桩冬粮贪墨案,接了旨意之后把案卷合上,对身旁的随从说:“备马,去火药库。”
当天夜里,三千新式火器营在西安城外集结完毕。每名士兵配发遵化产自生火铳一杆、火药壶两只、铅弹六十发。辎重队带了三十门钉火炮的炮筒和配套的炮架,炮筒是新钢铸的,炮身上刻着遵化军工厂的编号。
孙传庭在火药库门口验完最后一批火药的颗粒度——捏了一撮在手指间搓了搓,确认硫磺和硝石的比例没有偏差——然后翻身上马,对火器营参将说了两个字:“出发。”
三千人沿着褒斜道南下,经汉中,过剑门,入蜀。
褒斜道是秦蜀古道里最险的一条,栈道挂在悬崖峭壁上,脚下是翻滚的白水江。
三千人牵着马走栈道,每一步都踩在木板的接缝处,木板在脚下吱嘎作响。
孙传庭第一次体会到忠义社这张网的威力,是在剑门关下。
剑门关下有一个茶棚,竹子搭的,棚顶盖着茅草,门口支着一口铁锅煮老鹰茶。茶棚的主人是一个老妇人,看上去六十来岁,背有点驼,手背上全是松树皮一样的皱纹。
她端着一碗茶递给孙传庭。
孙传庭接过茶碗的时候,感觉到碗底压着一样东西。他不动声色地把茶喝了,把碗底翻过来——贴着一张巴掌大的草纸,纸已经被茶水浸得半湿,但炭条画的线条还看得清。
那是一张简图:奢安叛军在成都城外的布防位置、火器数量、粮草存放地点。图上没有署名,只在右下角画了一只敛翅的鹰。
孙传庭把图纸收进袖中,抬起头看着老妇人。
“北门兵力最弱——叛军以为援兵会从东边来。”老妇人说。
孙传庭点了点头。他没有问老妇人的名字,也没有问她的上线是谁。
忠义社的规矩他知道——不问他不知道的事。他翻身上马,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老妇人已经端着空茶碗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茶棚后面的竹林里,竹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与此同时,成都城里,忠义社四川分社的人已经动起来了。
四川分社的负责人叫申通,峨眉山采药人出身。
个子不高,肩膀很宽,两只手长满了被石斛和岩姜磨出来的硬茧,走路的时候左脚微跛——那是三年前在峨眉山后山采药时从崖壁上摔下来摔断的,没接好,就这么瘸了一辈子。
他手下有二十几个从川西各州县招募的武师、猎户和退役边兵,以采药、贩药为掩护,常年在川黔交界的深山里活动。
奢安起兵之前一个月,申通的人就已经在永宁卫附近的山道上发现了异常——大批马队在夜间从永宁卫往重庆方向移动,马背上驮的不是盐巴和布匹,是铁料和箭矢。
申通当时蹲在山道旁边的一棵大树上,借着月光数了马队的数目,数到三十七匹的时候停下了——三十七匹马驮的铁料,够打几百支箭头了。他把这份情报写在一张草纸上,卷成纸捻塞进成都青羊宫三清殿的香炉灰里,由单线联络人取走。情报经重庆转水路到荆州,再从荆州快马送到京城——但四川到京城实在太远了,情报还在路上的时候,奢安已经打进了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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