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 扬州 (第1/2页)
中原。
刘武勒住了战马,沉默地,回过头。
看着身后这支跟着他从荆襄杀出来,又跟着他在中原大地上流窜了快一年的队伍,向着前方漫无目的地蠕动着。
队伍里,有眼神凶悍,穿着甲胄的老卒。
有才参军不久,走两步都畏畏缩缩的新兵。
有瘦得皮包骨头、眼神麻木,被绳子像牲口一样串在一起的流民。
还有那些被抢掠而来,衣服被撕扯成破布条,连哭都哭不出声来的妇人。
骡马嘶鸣,车轮陷入泥坑,伤兵被人拖着发出惨嚎,还有挥舞的带刺鞭子抽打在血肉上的闷响,混合在一起。
交织成了一首乱世里的哀歌。
看着这幅乱象,刘武那张布满风霜和刀疤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
他眼底那种曾经想要烧穿一切的光芒,好像已经不在了。
其实一开始,一切都挺好的。
当初那扇锁住荆襄的门被砸碎之后,他带着东营最能打的悍卒,带着堆积如山的金银粮草,义无反顾地一路向北。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
在南阳盆地碰了壁,他毫不在乎,转头就祸害了上庸,然后像一把尖刀,绕过宛城这座坚城,直接捅进了中原。
那一刻,刘武真的以为,自己就要打穿大乾的腹地了。
他甚至已经在梦里,看到了那座传说中高大巍峨的长安城,看到了自己手起刀落,将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穿着紫袍玉带的达官显贵们,像杀猪一样砍下脑袋。
只可惜梦终究是梦。
当大乾朝廷终于从荆襄大乱,南方屏障崩溃的慌乱中回过神来。
当一道道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在中原大地上传递。
当那个虽然腐朽,但底蕴依旧庞大的帝国,彻底向着他这支流寇露出獠牙的时候。
一切急转直下。
快一年的时间,在中原这片土地上,刘武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大乾立国两百多年,那些造仮的泥腿子,从来就没有一个能打进关中的。
因为这里,是一马平川的广袤平原。
是大乾朝廷镇压国运的精锐兵力坐镇的地方,是一座又一座因为无险可守所以拼命加固的城池,是通往关中的一道又一道关隘,是大乾朝廷最后的底线。
刘武是个粗人,在荆襄打仗也只是死磕一片地方,所以他以前从不懂得什么叫地形,什么叫纵深,什么叫兵种克制。
但朝廷可不是傻子。
在度过了最初的惊慌,在意识到刘武这头疯狗是真的打算一口气咬穿中原,越过关隘、直扑京畿之后。
长安城里的那些大人物,终于停止了扯皮。
他们发了狠,不惜一切代价地从中原各地,甚至是从拱卫京师的京营里,抽调出了最精锐的兵力,在中原与关中之间布下天罗地网,对刘武所部,形成了一层又一层的阻击与合围。
刘武能打吗?能。
东营的老卒能拼命吗?太能了。
他们是百万赤眉中,在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最精悍、最凶残的兵力了。
而也正是凭借着这股子凶悍,他们在这大半年里,硬生生冲破了官兵无数次的合围,不知攻破了多少座城池,把多少官吏士绅挂在了城门楼子上。
但也,仅此而已了。
东营老卒们最擅长的,是“杀官抢大户”,是以战养战的流寇战术。
这种战术,在荆襄还勉强能用,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中原承平已久,用起来只会更顺手,可却忽略了,中原是百战之地,从古至今在这地方不知发生了多少战争,就算百十年没打过仗,可那严密的城防体系,极深的战略纵深,难道是开玩笑的?
打下一座城,需要填进去成千上万的弟兄。
而抢到的粮食,吃不完,却也带不走,还要考虑你刚抢完一座城,转进的过程中下一座城早就在朝廷的调令下坚壁清野了。
再比如,你刚冲破一层包围圈,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前方地平线上,朝廷调集的兵力早就拉开了新的阵势在等着你。
就像是陷入了泥潭,力气再大,也只能在挣扎中,一点一点地被耗干。
一个月前,他带着东营老卒,用几万条人命的代价,硬生生地撕开了朝廷十万大军的合围。
可是现在,斥候传回来的消息。
正前方,侧后方,两只步骑混合的朝廷大军又组成了包围网,正在向他们逼近。
多么...举步维艰。
这半年里,不知道有多少手底下的将领,跪在刘武的马前,苦苦哀求他。
“大帅,中原打不穿了!朝廷的兵马越打越多啊!”
“大帅,放弃关中吧!咱们转道向北,看看能不能越过黄河,或者干脆也去江南!”
“只要留得青山在,咱们东营的弟兄就不至于死绝啊!”
一条条路,摆在刘武的面前。
换做任何一个有远见、有城府的枭雄,在意识到事不可为时,都会毫不犹豫地转向,保存实力。
渠胜是这么做的。
远在荆襄的那个人,更是将这一套玩到了极致。
但刘武没有。
他拒绝了所有的提议。
为什么?
因为他刘武,从来就不是什么枭雄,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什么皇帝,或者拯救这天下的苍生!
他就是个粗人,他不懂什么叫隐忍,不懂什么叫大局观。
他这半辈子,过得太苦,他依然记得,自己小时候患病的父亲被衙役一脚踹断了气,自己的母亲在大旱之年饿死在破庙里,他因为在街上捡了个馒头吃就被诬告成贼偷被发配服苦役,像畜生一样被抽打,背上的烂肉化了脓,长了蛆。
他这一生,挺纯粹的,从来只信一点。
人活一世,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他反了这大乾,就只是想杀进长安!去把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老儿拖出来,千刀万剐!去把长安城里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达官显贵,全家老小一个不留地杀个干净!
除了去关中,去长安,去别的地方,有什么意义?去江南当土财主?去河北当流寇?
那还叫造仮?!
哪怕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明知道这是一条十死无生的绝路。
他刘武,也绝对不会回头。
就像是一只看到了烛火的飞蛾,明知道扑上去会粉身碎骨,却依然要义无反顾地撞进那一团火光里。
如果不去烧了长安。
他这半生吃的苦,他手里沾的血,还有什么意义?
“大帅,天黑了,歇营吧。”
身旁的亲兵唤回了刘武的思绪。
刘武木然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翻身下马,一瘸一拐地走向了路边刚刚生起的一堆篝火。
他的腿,在之前的突围战中,被官军的流矢射中,因为一直没能得到好生休养,已经开始严重了。
夜色渐渐笼罩了这片荒野。
距离刘武不远处的另一堆篝火旁。
几个东营的高级将领,正围坐在一起。
火光映照着他们那一张张沾满血污和疲惫的脸,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闪着些意味不明的光。
“今天,又死了一千多老弟兄。”
一个将领用树枝拨弄着火堆,压着嗓子道:“官兵越来越精了...再这么打下去,不出三个月,咱们从中原带出来的这最后一点老底子,就得全扔在这儿了。”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啊!”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咬牙接话,“咱们是出来享福的,是出来杀官抢粮的!不是来给官兵当靶子射的!”
“打完一仗又是一仗,冲破一层还有一层,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一阵沉默。
谁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低着头的将领,突然幽幽地开口了。
“你们...听说西营那边的事了吗?”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西营怎么了?”
那将领轻笑了一声,语气里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嫉妒,“渠胜带着西营下了江南,听说他们在那边过得可是滋润极了,江南富得流油,朝廷的兵马又弱,他们现在占了丹阳,粮食管饱,还不用打仗,天天就是犯愁下一顿吃什么。”
“咱们在荆襄一起挨过饿,凭什么咱们在这中原吃灰流血,给朝廷的精锐追得满地跑,他们却能在江南享福?!”
篝火旁的气氛变了变。
是啊。
凭什么?
凭什么大家都是反贼,都是赤眉,西营能在江南过好日子,而他们,却要跟着刘武这个疯子,在这中原,日复一日地打仗、送命?!
几个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在火光下彼此交换过眼神,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大家好像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既然跟着大帅,明摆着是死路一条。
既然大帅疯了,要拉着全营几万弟兄一起去给他的执念陪葬。
那咱们...为什么不给自己找条活路呢?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一阵突兀的金铁交击声,撕裂了深沉的夜。
紧接着,便是怒吼、惨叫,以及火把倒地燃起帐篷的冲天火光!
混战毫无征兆地爆发了,从各处冲出来的人们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这并不妨碍混乱的快速蔓延,大军久战,又刚刚突围,不知谁喊了一声官兵来了,整个大营居然都陷入到了炸营当中!
而掀开帐帘的刘武,也看到了十几把指着他的钢刀,以及,握着这些钢刀的,那些曾经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大帅”、一口一个“誓死追随”的自家兄弟。
亲卫想护着他走,但刘武却没动。
“大帅。”
带头的那个将领不敢去看刘武的眼睛,只是咬着牙,挤出一句话:“弟兄们...不想去长安了。”
“弟兄们,想过好日子,想活下去!”
刘武看着他们,突然,咧开嘴笑了笑。
“活?”
刘武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惨白的残月,喃喃自语:
“不捅破这吃人的天,咱们这些泥腿子...”
“哪来的活路啊。”
厮杀爆发。
一个又一个亲卫倒下去,火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照得扭曲,最终,刘武不得不自己提着刀迎上前,借着挥刀的间隙,才看清了那几个弟兄的眼睛。
满是血丝,满是贪婪。
噗嗤!
钢刀从他的后背刺入,穿透了他的胸膛。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刘武的身体猛地僵直,鲜血从他的口鼻中狂涌而出,他没有倒下,也没有怒骂这些背叛他的人,而是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转过头,看向了西北方向。
那里,是关中。
是长安。
是他到死,也没能踏进哪怕一步的地方。
中心处的哗变很快被平息了。
当那几个将领提着刘武的人头,走出来的时候。
外面那些被惊动的东营老卒们,只有一小部分怒骂着抽刀冲杀,被斩杀当场,剩下的绝大多数,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
“刘武疯了!他要拉着咱们所有人去送死!”
一个将领踩着那颗头颅,对着周围那些凶悍却又迷茫的老卒们大吼道:
“咱们不打关中了!”
“咱们去江南!去过好日子!”
简单的几句话,便将最精锐的东营老卒安抚了下来。
然后,几个将领一商量,做出了决定。
留下那些没有任何战斗力、只是用来凑数的流民杂兵,打着赤眉的旗号,继续向北流窜,去吸引朝廷大军的视线。
而他们。
这些真正的赤眉精锐主力,则带上所有抢掠来的东西,向南突围。
去江南,投奔渠胜!
......
江南,丹阳。
烟雨迷蒙,宛如一副浸润了水墨的画卷。
昔日的丹阳县衙,如今的大帅府内,渠胜正端坐着批阅军报。
自从上次被军师徐安痛骂一顿,幡然醒悟并亲手杀了自己的爱妾之后。
渠胜便一改往日的奢靡作风,重新拿出了当年在伏牛山里的那股子狠劲,整顿军纪,招兵买马,稳固地盘。
虽然江南的士绅依然对他们视如仇寇,表面上的驯服掩不住暗地里的抵制,但在武力镇压下,这丹阳周边几个郡县,倒也真的被他牢牢地捏在了手里。
“大帅。”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一身青衫的徐安,神色肃穆,脚步匆匆地跨过门槛。
他的手里,捏着一份密报。
渠胜放下笔,好奇问道:“军师,何事如此惊慌?”
徐安走到桌案前,没有废话,直接将密报递了过去。
“中原那边传来的消息。”
徐安的声音里,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刘武,死了。”
这四个字在渠胜的耳边轰然作响,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密报,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渠胜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绝伦,有错愕,有感叹。
但更多的。
是一种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狂喜!
“哈哈哈!”渠胜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好啊!死得好!”
他连连踱步,激动得脸色通红:“那刘武向来是个莽夫,在中原带着兵瞎撞,死不算意外!但这东营精锐竟然要来投某,这可真是...”
渠胜兴奋地转过身,高声道:“荆襄那边摘了圣子旗号,摇身一变成了大乾的荆州牧,这天下赤眉,便只剩下东西两营。”
“如今刘武一死,东营精锐来投,这东西两营一旦合并...从今往后,这全天下,就只有一支赤眉军了!只要某吃下这支东营兵马,得了那些精锐悍卒,这江南,还有谁能阻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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