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吴涛 (第2/2页)
吴涛放下手里的啤酒杯,坐直了身子。
「下周去拿报到证,档案学校直接给调过去。」
陈拙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定下深市了?」李建明问。
「定了。」
吴涛点点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那边上周五又给我打了个电话,催着我赶紧过去。」
「条件怎麽说?」
吴涛看了陈拙一眼,又看向李建明,比出三根手指。
「他们看了咱们那套网络拓扑模型,那边主管研发的副总直接拍了板。」
吴涛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实在。
「起薪,三十万。」
陈拙咬着吸管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
2004年。
在这条巷子外面,科大的普通教授一个月工资也就几千块钱,泽阳老家那边的平均工资还在一千出头打转。
三十万。
「还有。」
吴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润了润嗓子。
「过去先分一套单身公寓,干满三年,给一套内部安居房的指标。」
桌子上安静了几秒。
连旁边呼呼转着的风扇声,此刻都显得有些遥远。
李建明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带了四年的学生。
老头子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也没有什麽清高的鄙夷。
他突然擡起手,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
「好!」
李建明端起那个小酒盅,一仰脖子,把剩下的白酒全乾了。
「老师,您慢点喝。」
吴涛赶紧去拿酒瓶。
「搞应用数学的,搞网络拓扑的,要是全都窝在实验室里写论文,那学出来的东西就是废纸。」
李建明拦住吴涛倒酒的手。
老教授的眼睛很亮。
「你带着这套模型去深市,去给咱们国家自己的通讯网络打底子,这三十万,你拿得堂堂正正。」
李建明看着吴涛的眼睛。
「到了那边,大厂里规矩多,人事杂,但你记住,科大教你的硬骨头不能软,活干漂亮了,没人能拿你怎麽着。」
吴涛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这顿饭吃到了快十一点。
菜吃得乾乾净净,桌子底下倒着七八个瓶子。
从饭馆里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麽人了。
夜风一吹,酒劲有点上涌。
李建明摆摆手,拒绝了吴涛要送他回去的提议。
「几步路的事,送什麽送。」
老头子背着手。
「你们俩自己溜达溜达,醒醒酒。」
说完,顺着马路牙子,慢慢悠悠地往教职工宿舍区走去。
背影有些佝偻,但步子迈得挺稳。
吴涛和陈拙站在路口,看着李建明走远。
「走吧。」
吴涛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摸了半天没摸到打火机。
「去操场转一圈。」
两人顺着校道往里走。
路边的路灯透过梧桐树的叶子,在地上洒下一片片斑驳的影子。
操场上没什麽人,只有几对情侣在远处的看台边上小声说话。
他们走到跑道边上,找了一张长椅坐下。
吴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把那根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把玩。
风吹过,把吴涛白衬衫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
「小拙。」
吴涛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陈拙。
他喝得有些多,眼睛里带着红血丝,但眼神很清明。
「今天白天在台上,是我这辈子离纯数学真理最近的一次。」
吴涛的声音很轻。
「那个老头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其实我心里慌得一批,我是做应用的,我的脑子习惯了处理有边界的数据,那种极端情况下的底层断裂,是我碰都不敢碰的东西。」
吴涛转过头,看着操场中间黑乎乎的草坪。
「要不是你把代数地基打得那麽死,要不是你在纸上把那些错位算得清清楚楚,我今天根本兜不住那个场子。」
他笑了一声。
「我在科大待了快十年,一直觉得自己脑子好使,算个人物。」
吴涛往後靠了靠,脖子仰在长椅的木条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直到碰见你。」
「我才知道,老天爷造脑子的时候,是真的会偏心的。」
陈拙没说话。
他手里拿着半瓶雪碧,手腕搭在膝盖上。
「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吴涛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南方。
「去深市,建基站,画图纸,搞通讯网络,赚点俗钱,买套房子,结个婚。」
他把手收回来,又指了指头顶的夜空。
「但你不一样。」
吴涛转过头,定定地看着陈拙。
「你是天上的人。」
「在普林斯顿,在那些我连看都看不懂的数学黑洞里。」
吴涛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等你以後把那些猜想全解了,去领那个什麽菲尔兹奖的时候,老子就在深市的办公室里,把电视打开,把报纸裱起来,天天跟手底下那帮小年轻吹牛。」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乐了。
这种略带伤感的离别交心,放在一般人身上,大概要跟着感慨几句青春和理想。
陈拙把手里的雪碧瓶子换到左手。
他看着吴涛。
「师兄。」
陈拙的声音不疾不徐。
「嗯?」
「你刚才说,去深市分单身公寓,干满三年还有安居房?」
吴涛愣了一下。
「啊,对啊。」
陈拙点了点头,语气十分认真。
「那等我以後去了美国,放假回国的时候,是不是可以直接去你那蹭住了?毕竟我就是个学生,还没收入。」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滞了半秒。
吴涛看着陈拙那张温润平静的脸。
突然,吴涛在空旷的操场上爆发出了一阵巨大的笑声。
连手里的那根烟都掉在了地上。
那些弥漫在长椅周围的,关於天才与凡人之间的巨大落差,关於时代与命运的感伤,全都被这一句话砸得粉碎。
「行!」
吴涛笑得咳嗽了两声,用力捶了一下胸口。
「老子把主卧给你留着!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陈拙笑了笑,举起手里的雪碧瓶子。
吴涛愣了一下,也擡起手,用一个虚握的拳头,跟玻璃瓶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