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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節》

《通節》 (第1/2页)
  
  建安十七年冬,洛阳大雪。
  
  我站在城西枯柳下,看雪花一片片落在师父的棺椁上。棺盖尚未合拢,师父的面容安详如睡,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他在世时从未有过的神情。
  
  “先生临终前,可曾留下什么话?”我问身旁的药童阿苓。
  
  阿苓不过十二三岁,冻得脸颊通红,声音却异常平静:“先生说,他一生行医,治人无数,唯独治不了自己的命。但他又说,他已得天全,死而无憾。”
  
  天全。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入我的耳膜。我跟随师父学医七年,从未听他提起过这个词。他只教我望闻问切,教我辨识草木药性,教我如何在病人的脉象里寻找生机的蛛丝马迹。至于什么“天全”,他从不谈论。
  
  阿苓递给我一只青布包袱:“这是先生留给您的。”
  
  我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卷竹简,用麻绳细细捆扎。解开麻绳,竹简上的字迹工整清秀,是师父的手笔。第一行写着:“余穷三十年之力,参悟天全之道,今将辞世,录之以传后人。”
  
  我跪在雪地里,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师父说,人体本是一具精密的器物,眼耳鼻舌身意,各有其用。但世人多因七情六欲、饮食劳倦、风寒暑湿而损其天全。眼不明,耳不聪,鼻不嗅,口不敏,三百六十节不通利。若能保全天全,则神和目明,耳聪鼻臭,口敏节通,近乎神仙。
  
  他说他找到了保全天全的法门——一套呼吸吐纳之术,配合特殊的药方,可以在百日之内重塑筋骨,焕发五脏。
  
  他说他成功了。
  
  他说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明与通达。
  
  他说他的眼睛能看见十里之外的飞鸟,耳朵能听见地下三尺的虫鸣,鼻子能分辨百种草药的细微差别,舌头能尝出水中最淡的一缕咸味。
  
  他说他的身体轻健如少年,精力充沛似壮年。
  
  他说他已经九十三岁了。
  
  竹简的最后一段话,墨色明显比前面深重,像是反复描摹过:
  
  “然天全之道,亦有代价。吾近日每于子夜惊醒,觉胸中有物蠕动,似活非活,似死非死。以手按之,则游走不定,时而至喉,时而至腹。吾恐此非吉兆,然已无法回头。若后人习此法,慎之慎之。”
  
  我读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发现雪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漏出一线金光,照在师父的棺椁上,竟有些刺眼。
  
  师父下葬后,我开始研究那卷竹简。起初只是出于好奇,想看看师父所谓的“天全之道”究竟是何等玄妙的法门。但随着研读的深入,我发现这套理论确实精妙绝伦,每一个呼吸的节奏、每一次意念的运转、每一味药材的配伍,都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我决定试一试。
  
  不是为了长生,也不是为了那些超凡的感官。我只是想知道,师父临终前那句“已得天全”的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按照竹简上的记载,我开始了百日修炼。
  
  最初十几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睡眠变好了,吃饭香了,精神也比从前足了些。到了第三十天,我发现自己能在黑暗中看清东西了。第四十五天,我能听到隔壁院子里夫妻吵架的声音,连他们压低嗓门说的悄悄话都一清二楚。第六十天,我闻到邻居家炖肉的香气时,能分辨出里面放了八角、桂皮、草果、丁香、小茴香、花椒、白芷、砂仁、陈皮、甘草、肉蔻、香叶——一共十二种香料,其中有两种已经变质。
  
  第七十五天,我的舌头变得异常灵敏。喝水时能尝出水的来源——井水、河水、雨水、雪水,甚至能分辨出烧水时用的是铁壶还是陶壶。
  
  第八十天,我全身的关节开始发出轻微的响声,不是那种老旧的嘎吱声,而是一种清脆的、像竹子拔节一样的声响。每次响过之后,我就觉得身体更加轻盈灵活。
  
  第九十天,我感觉自己脱胎换骨了。
  
  那天清晨,我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泥土的气息、露水的味道、远处炊烟的焦糊味、邻家晾晒的被褥散发出的皂角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我顺着血腥味走去,发现是一只麻雀被猫咬伤了,正在墙角扑腾。它的翅膀断了,鲜血浸湿了羽毛。我蹲下来,伸手去捧它,指尖刚触到它的羽毛,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眼前闪过一些画面:麻雀眼中的天空、猫扑过来时的阴影、翅膀折断的剧痛、坠落地面的恐惧……
  
  这些画面只持续了一瞬间,却真实得可怕。
  
  我猛地缩回手,心跳如擂鼓。那只麻雀还在挣扎,但我再也不敢碰它。
  
  从那天起,我发现自己有了另一种能力——只要触碰到任何活物的身体,就能感受到它们的感受。摸到狗,能感知它的喜怒;碰到猫,能体会它的慵懒与警觉;甚至触碰一棵树,都能感受到树液流动的缓慢节奏和根系在地下伸展的细微震颤。
  
  这原本应该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毕竟,自古以来,多少医者梦寐以求的就是能够真正理解病人的痛苦。现在我做到了,而且是如此彻底。
  
  然而,事情很快就超出了我的掌控。
  
  三个月后的一天夜里,我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细碎、密集、连绵不绝。我侧耳倾听,终于辨认出来——是虫子。各种各样的虫子。屋梁上有白蚁啃噬木头的声音,墙根下有蟋蟀振翅的声音,床底下有蜈蚣爬行的声音,甚至泥土深处都有蚯蚓蠕动的声音。
  
  这些声音平时也有,只是人的耳朵听不见。现在我的耳朵太灵敏了,灵敏到无法忽略任何一点声响。
  
  我试图用师父教的呼吸法屏蔽这些杂音,但无济于事。越是想要忽略,它们就越是清晰。那些声音像千万根细针,日夜不停地刺着我的耳膜。
  
  更糟糕的是,嗅觉也开始失控。我能闻到方圆三里内所有的气味:菜市场的鱼腥味、屠户家的血腥味、厕所里的秽臭味、病人身上的药味、死人身上的腐味……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气浪,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我的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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