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五章 :柔日读史 (第2/2页)
「我……」
王肃有些挣紮:
「我觉得大王不是那样的人。」
「我在大王身边做事,见过大王如何对待百姓。」
「在军中,对下面体恤,对友军义气,对百姓仁厚;在地方,修水利、赈灾荒、惩豪强。」「他是真心为百姓做事的。」
「这次整顿吏治,虽然手段雷霆,但确实揪出了不少蛀虫。」
「相信後面芍陂之粮不会少,这是好事。」
王瑰笑了:
「阿肃,我没说大王做这些事是坏事。」
「恰恰相反,整顿吏治、修水利、安百姓,都是正事、好事。」
「但你要明白,做好事,和用手段,并不冲突。」
他给弟弟续上茶,缓缓道:
「《韩非子》里讲「法、术、势』。法,是规矩制度;术,是手段方法;势,是权威地位。大王如今做的,就是这三者的结合。」
「定《考成法》,设监察院,推行养廉钱,这是法。」
「先稳军心,再整吏治;选胡三这种边缘人物开刀;一手大棒一手蜜糖,这是术。」
「借芍陂案清洗六州官场,提拔亲信,罢黜异己,将人事权、财权、司法权尽收手中,这是势。」王瑰看着弟弟,语重心长:
「阿肃,你要记住,为上位者,若没有手段,没有章法,只凭一腔热血,是做不成事的。」「乱世之中,仁义要有,但权谋更不可少。」
「大王若只是个仁厚之主,没有这些雷霆手段,保义军早就散了,六州早就乱了。」
王肃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王瑰知道弟弟的心思,轻叹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我把大王想得太……工於心计了?」
王肃点头:
「兄长读《韩非子》读多了,看谁都像权谋家。」
「可我觉得,大王心怀天下,有情有义。」
「他对老兄弟如何?对百姓如何?对俘虏又如何?这些都不是装出来的。」
「若只是权谋,何必如此?」
「你说得对。」
王瑰居然点头了:
「大王的仁义,不是装的。」
「他对跟随自己的老兄弟,是真的有情义。对百姓,也是真心想让他们过好日子。」
「但阿肃,仁义和权谋,从来不是对立的。」
「这也是我最佩服大王的地方,他能让两个完全相背的东西,在自己手里用得这麽融治,好像这才该是雄主应该有的样子!」
「至於你瞧不上《韩非子》这书,说实话我也瞧不上,这里面全是教人主一些权谋诡谲之事,是天下第一龌龊之书。但阿肃啊,难道权力争斗不就是最龌龊的事吗?」
「既身处官场,就该早有这样的觉悟,不然,这对自己还是对百姓,都是大害!」
说完这个,王瑰又顿了顿,道: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这也是我自己从下面听来的,你姑且听之。」
「说是干符三年,大王还在光州时,有一次处理一桩案子。」
「有个老卒,也是光州人,还跟随大王从西川回来的,是真立过军功的。」
「但他的儿子在地方上欺男霸女,打死了人,按律当斩。」
「老卒跪在大王面前,哭求饶他儿子一命。」
「大王是怎麽做的?」
王肃摇头:
「我不知道。」
「大王扶起老卒,对他说:「老裘,你的功劳,我记得。你儿子的命,我也想要。但法度立了,就要守。今天我饶了你儿子,法度就乱了,法度一乱,那就不是死十个百个的!』」
说到这里,王瑰缓缓道:
「最後,他儿子就是被斩了。」
「但大王从自己的俸禄里拿出钱,给老卒养老,还将军中一个孤儿给他当儿子。」
王肃动容。
「这就是大王。」
王瑰感叹道:
「他有情有义,但更是杀伐果断。」
「该杀的时候,绝不手软;该抚恤的时候,也绝不吝啬。「
「你说这是仁义,还是权谋?我说,都是。」
茶凉了,王瑰叫茶博士换了一壶新茶。
王肃沉默许久,才低声道:
「可是兄长……若一切都如你所说,是大王的算计,那这世间,还有真心吗?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在大王心中,又是什麽?棋子吗?」
王瑰看着弟弟,忽然笑了:
「阿肃,你年纪不小了,如何说出这般幼稚的话来?」
「你晓得大王爱读史,你可知他最爱读哪一段?」
「不知。」
「汉宣帝故事。」
王瑰道:
「汉宣帝自幼长於民间,知百姓疾苦。」
「即位後,整顿吏治,考核官吏,信赏必罚。但他也重情义,对霍光、张安世这些功臣之後,优待有加;对百姓,轻徭薄赋。」
「史书称他「吏称其职,民安其业』。你说,汉宣帝是仁君,还是权谋之君?」
王肃若有所思。
「古人云:刚日读经,柔日读史。」
王瑰认真教导道:
「只读经书,容易只读出个「仁爱』,却不知世道艰难,人心险恶,权力的残酷。但只读史书,又容易陷入权谋算计,失了本心。」
「大王两者都读,所以既有仁爱之心,又有治国之术。这才是为君之道。」
他站起身,准备结帐:
「阿肃,你要记住,在这乱世,能跟随这样一位主公,是我们的幸运。」
「他既有手段平定乱局,又有仁心庇护百姓。」
「至於我们,做好本分,尽忠职守,已是无上福德。其他的,不必多想。」
两人走出茶肆,王肃忽然回望吴王府的方向,问道:
「兄长,你说大王此刻在做什麽?」
王瑰也望向王府方向,轻声道:
「或许在批阅公文,或许在筹划下一步,或许……就在睡觉。」
「但无论如何,这六州事全在他一人肩膀挑着。」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
快到住处时,王肃忽然道:
「兄长,我明白了。」
「明白什麽?」
「大王整顿吏治,既是为了揽权,也是为了百姓。这两者,本就可以兼顾。」
王肃的声音坚定了几分:
「我会好好做事,不负大王信任。」
王瑰笑了:
「这就对了。」
他推开院门,忽然又回头道:
「最後我再给你纠正一点。」
「什麽?」
「你说芍陂之粮以後没人敢侵吞,那我告诉你,且看日後,这地方啊,以後不晓得多少官吏要栽在此处!」
「只要小民没抵抗,那些人就是猪羊,没有人能忍住不从他们身上刮肉的!」
「为兄这麽多年为官做事,只明白一个道理。」
「能对抗权力的,从来只有权力!」
王肃若有所思,随後与兄长一并回了王府分配的住宿。
夜深了,寿州城渐渐沉入梦乡。
而在吴王府书房,赵怀安还没睡,他在抄《韩非子》。
这里面有句话他最喜欢,就是: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这本至阴至暗之书,在某种程度上又会成为最公最明之书,万事万物的辩证道理可见一斑。一本《韩非子》十五万字,赵怀安就这样断断续续抄了一年半,在戎马控像时,也会抄个几笔。到今日,他终於抄完了最後几句。
他将内侍唤来,让女官们校正书中的错漏之处,无误後就放在藏书院内,这些都是他留给孩子的私书。永福公主带来的女官们,都是被赵怀安当秘书在用。
想了想明日的政事後,赵怀安吹熄蜡烛,和衣躺下。
今天就不宿在贤夫人那了,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